Tag Archives: 移民,三水,顺德

家常菜闲话家常

原文:navalants.blogspot.com 2009年6月17日 修订:2015年6月19日 食神 有了光碟这门科技之后,翻看旧片只在弹指一笑间。现在有了高速纤维,下载录像就更方便了。在网上看电影成为许多都市人的娱乐。 网上电影中,《食神》(1996)是周星驰所主演的影片。周星驰一步步摆脱无厘头的包袱,他的作品如《食神》、《少林足球》、《功夫》、《长江七号》等都笑中带泪,有情有义。 《食神》中,大厨周星驰获得法国厨艺学会所颁发的“食神”荣誉。他身为“唐朝”饮食集团主席,却因过度看重集团盈利,忽略了食物本身的味觉。周星驰遭合作伙伴吴孟达出卖,在“唐朝”第50家分店开张的大会上不敌唐牛,“食神”落在唐牛手中,唐朝饮食集团宣布破产。 周星驰幸得庙街的火鸡莫文蔚等人相助,创造了“濑尿牛丸”,成功翻身。他到内地寻找唐牛口中所说的“中国厨艺训练学院”深造,暗恋他的火鸡悄悄尾随。唐牛等人雇用杀手欲把周星驰杀死,火鸡为他挡掉子弹。周星驰眼见火鸡中枪倒地,伤心不已。其后周星驰发现“中国厨艺训练学院”其实是少林寺的厨房,花了一个月的时间,学得一身厨艺绝技。 周星驰回到香港参加食神大赛,与唐牛较量,在做佛跳墙时遭对手以炸弹破坏,在最后关头想起火鸡,做出感人至深的“黯然销魂饭”,真正领悟到食的真谛…..。 什么是“黯然銷魂飯”?它是最普通不过的叉烧饭,但大家吃过了那碗饭都心有戚戚。食的内涵,在于用心。只要有真情,人人都可以成为食神。 “黯然銷魂飯”是家常菜。家常菜没有什么规范,只是把一些拿手的家常菜式搬上餐桌,让大家在享用的过程中,感受到家的自在、舒服、温暖,也唤起大家对亲情的回忆与珍惜。 跟高档餐馆的特色佳肴相比,家常菜胜在小家碧玉、温情处处,感性多过理性,恍如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所谓一方水土养活一方人,在外头打转经年之后,蓦然回首,伊人却在灯火阑珊处;众里寻它千百度,到头来还是简简单单、亲切随意的家庭菜式格外銷魂,特别温馨。 家常菜 選记沙爹虽非传统家常菜,但是属于老伴的最爱。選记夫妇说他们看着老伴年少无知,到她的孩子天真无邪,到她的孩子甚么都会顶上几句,真是春风消逝了,自叹人易老! 選记去多了,也跟選记正对面的陈明窝打混熟了,买沙爹的同时总免不了跟陈明打声招呼。味觉不只局限于对年华的留恋,还有混杂在现代城市生活中的街坊式的亲切感。一声简单的问好,一个寒暄后的微笑,已经足以伴君入梦。 每个人都有一颗心,情归何处很多时候取决于对过去、对当下的思念。因为有情,所以人生多了百感交集的回味。我就对“豆豉辣椒”印象良深。据说“豆豉辣椒”是一道湘江的家常菜,也是正宗的“毛家菜”。豆干、芹菜、大蒜、肉丝、豆豉、指天椒、红椒、油渣合炒,味浓油重。我心仪的“豆豉辣椒”不是湘江菜,而是年少时无意中发明的菜色:把豆豉与辣椒剁碎,和食油拌和蒸熟后,就可以开心地解决一顿午餐了。辣椒还可以驱风去湿,对我这种喜欢打地铺的最适合不过。 情更深、意更切的是来自美食之乡(顺德)的祖母的清蒸剁猪肉。当年的山芭猪专吃“山珍海味”,家家户户的剩菜都送到猪肚里去,总觉得猪肉与肉汁格外芬芳。以后吃的剁猪肉少了童年的滋味,缺乏銷魂的感觉,使我对祖母愈发思念。 家常菜也维系了我一家子。常言道:口味无争辩,有人喜欢酸甜,有人喜欢苦辣、有人吃素、有人無肉不欢,一切但凭各人喜好。维系着老伴和我的家族的是毛瓜酿鱼肉,我称之为“翠玉满堂”,有个朋友说那是“大姨妈嫁女”。传统嫁女离不开家传翠玉,就二一添作五,鸾凤和鸣吧! 鱼头也是家族的最爱,川弓白芷松鱼头、石斑鱼头汤都可以挑起大家闲话家常的兴致。岳父上我家,爱点名“芋头煮鱼头”,还没问他这两个“头”是否隐藏着鲜为人知的头号故事。 “金针云耳蒸鸡”是从父亲那儿学来的。当年吃鸡是大事,只有过年过节才会斩鸡拜神。白斩鸡沾姜茸,可以吃上三大碗饭。后来有闲钱买鸡,变个花样,原来金针云耳蒸鸡是那么爽口。承前启后,文化交汇后,我的家传菜就这样外流到以煮食为生的岳父手中。不过家常菜能够为大家制造相聚与欢乐,平和中涵盖了多少传统价值与包容,意境足以令人销魂,值得! 相关链接 从沙爹谈开去(Satay) 似是故人来 黄花金针忘忧草

Posted in 食在四方 | Tagged , , , , , , , , | Leave a comment

沉淀在他乡的季节:鸣谢(九之九)

《沉淀在他乡的季节》中有一位“串场”的人物:泰麟。 泰麟是家父,一个在滚滚红尘中认真地生活,在风雨中寻找彩虹的小人物,跟着他走入社会底层的生活,丰富了我的人生。 通过跟他交谈的过程中所唤回的记忆,使我有一股写下他1949年踏出家乡南来的点点滴滴的冲动,记载在另一系列《从1949延伸》,有多篇文字记载在 navalants.blogspot.com,修订后将上载到WordPress。 叫父亲的名字是很不尊敬不礼貌的,但是由于我们的谈话的内容与方式是以朋友的心情来进行的,我反而觉得名字有一定的亲切感。 《沉淀在他乡的季节》中有一位没有提起的人物:子曦。子曦是一位来自柔佛新山的年轻人,她看上我的博文时是《源》的编辑。《源》是新加坡宗乡总会出版的文化双月刊,已经问世十多年了,以新加坡这个重英文轻中文的国家来说,《源》的生命力是超顽强的。 当时子曦说她看了刘德华的《桃姐》,对妈姐、红头巾等人物动情至深。因为子曦的诚意,我重新修饰了这些文章。2013年中,子曦告别了编辑生涯,现在应该还在背包江湖走透透吧? 《沉淀在他乡的季节》背后有一群没有提起的博客朋友,如岁月留痕、平阳居、红菇、薰衣草和选择电邮给我的其他人,还有博物馆义工如坤浩、愫芬等人。他们的反馈丰富了第三版的内容。 《沉淀在他乡的季节》中还有一位没有提起的人物:张玉云。她经营中英文网站,积极邀请我通过WordPress写文章。WordPress组织性强,的确是人类很好的朋友。没有她的盛情,第三版可能还要拖上一段时日。 相关链接: 1. 引言 2. 过番客 3. 梳起不嫁的金兰姐妹 4. 妈姐 5. 丝丝蚕 6. 自梳女的归宿 7. 红头巾 8. 祝福 9. 鸣谢

Posted in 飘洋过海的南洋妇 | Tagged , , , , | 13 Comments

沉淀在他乡的季节:祝福(九之八)

某些年某些事某些人,怎么努力地回想也捕捉不回曾经出现在某段生命的片段;也有某些年某些事某些人,在追忆中从模糊变得清晰,这是缘分。 某些年因某些事而出现过的某些人,在他们人生最丰满的那一刻奉献出最青春的年华,然后在大时代的洪流中被边缘化,在徐徐老去的生命中被淡忘,被遗忘。春去了无痕。 是什么动力,使一群人选择离乡漂泊,开始另一段看似平凡,其实不平凡的人生? 有一首歌,叫做《船歌》,背景是主人翁在国外十六年,思乡情重,于是向朋友筹借八两金,乔装成衣锦还乡的过番客。这部电影,叫做《八两金》,是1980年代的电影“移民三部曲”的最后一部。电影拍得再好,还是解不开人与人之间的亲情、乡情和爱情所串联成的情意结,走了一段浮生路,它们其实是人的生命中最难以抖落的记忆。 姐儿头上戴着杜鹃花呀,迎着风儿随浪逐彩霞 船儿摇过春水不说话呀,水乡温柔何处是我家 船儿摇过春水不说话呀,随着歌儿划向梦里的他 嘴儿轻轻唱呀不说话呀,水乡温柔像那梦里的画 嘴儿轻轻唱呀唱不休呀,年华飘过歌声似水流 船儿摇过春水不停留呀,摇到风儿吹波天凉的秋 船儿摇过春水不停留呀,鱼儿双双结伴水底游 谁的船歌唱得声悠悠,水乡温柔来到天凉的秋 谁的船歌唱得声悠悠,谁家姑娘水乡泛扁舟 谁的梦中他呀不说话呀,谁的他呀何处是我家 姐儿头上戴着杜鹃花呀,迎着风儿随浪逐彩霞 船儿摇过春水不说话呀,水乡温柔何处是我家 船儿摇过春水不说话呀,水乡温柔何处是我家 2011年,为了探寻在中国南方被当猪仔般卖到南洋来的新客,加入私会党后的命运,翻了私会党的史迹。19世纪两个最有实力的黑帮海山和义兴,在新加坡、马六甲、槟城和霹雳呼风唤雨,一方面照顾南来的客工,另一方面却垄断娼妓赌博鸦片业。结果头家离不开苦力,苦力离不开声色犬马,赚来血汗钱却夜夜笙歌,到头来真正衣锦还乡的也不晓得有多少。 还有一群义兴党的义士,在19世纪50年代跟着陈开顺从新加坡入柔佛地不老河(Sungai Tebrau)垦荒,建立多个甘蜜园和运输港口,后来还打造新山,成为柔佛州的首府。他们是正是邪?亦正亦邪?也曾尝试走一段历史廊道,拜访他们昔日走过的來時路,纵然曾经拥有过呼风唤雨的繁华,150年后的今天已经不复存在人们的记忆中。 1890年社团法令生效后,英殖民政府封闭新加坡义兴公司。1892年,义兴公司总部所在地捐献给陈笃生医院,后来由广惠肇留医院接管。一层楼的旧建筑围绕着后来兴建的霍然亭,成为留医院的地标。 横贯Sims Avenue East和Changi Road的小路Lorong Marican,有一座蓝瓦白墙,“普令众生、照除痴暗”的佛教建筑–普照禅寺。义兴公司总部一百位义士的神主牌几经辗转,1991年在普照禅寺“落户”。当时年住持广玄法师力排众议,决定接纳这批不应存放在普照禅寺内的神主牌。广玄法师认为这些人的身分或许不同,甚至可能与当年的社会犯罪活动挂钩,但他们也算是新加坡华人的先驱,一个多世纪前,乘着“红头船”,漂洋过海来到这片陌生的土地。他们在新马开启了一连串的过番故事,成就本地社会的发展,功不可没。 至于柔佛义兴,1919年被令解散,在解散时将公司所存的余款二万元(约为当时四个港区全年的收入)尽数捐献给1913年创办的宽柔学校。绿水青山度绵长,对宽柔的发展影响至深。宽柔学校发展至今,已有宽柔五所小学、宽中二校与南方学院,学生约二万人。从无到有,再延伸至大专之道,宽柔走过百年路。 当时为了探索新马两地洪门事迹,逐步挖掘出摄人心房的古老传说,衔接出先人离乡背井、垦荒求存的动人故事的时刻,发觉原来禅心未死,还有深深感动,甚至偷偷流泪的时候。那么女人的命运呢? 一年后通过跟泰麟的交谈,逐步找回我们在水仙门跟隔壁房当家庭女佣的姑婆们相处的时光。聊着聊着,广合源街的环姑和她那老年在骑楼下卖香烟糖果的金兰姐妹,豆腐街纳凉话家常的三水婆,我七岁那年祖母去世,在沙莪巷福寿殡仪馆热情地帮忙打点的妈姐们都逐渐浮上眼前。1970年代末我在Bukit Merah Central建筑工地打假期工,午饭时间和几位负责挑水泥的三水女工蹲在哪儿聊天,没多久,Bukit Merah Central落成,引来一群又一群的人潮。拨开封尘,一情一景还历历在目。 今天的建筑工地已经没有三水女工的足迹,马来西亚和泰国客工也回国了,中国客工、印度客工则延续着过去的史迹,他们还是一样通过中介,赚钱大家分;21世纪照旧有无良雇主把他们带去赌场,名义上发财,实际上一生的积蓄就此画上感叹号!他们当中也有人客死异乡,繁华的都市还在继续上演着淘金梦,只是换了场景,换了演员。 顺德妈姐已经是过去的代名词。现在的家庭女佣来自菲律宾、印尼、缅甸、印度等地,女人为了养活一家人,离乡背井,来到新加坡。有遇到好雇主的,赚够盘缠回家,甚至学了一手好厨艺,回家开餐馆,宾主关系一场,继续保持联络。也有被雇主虐待,最后走上不归路的,每天上映的都市风情画,有人欢喜有人愁。 男人生性好勇斗强,离乡背井讨生活,人地生疏,找到同乡会馆,有自己人照料的还好,投靠私会党,结果一失足成千古恨,回不了家的是谁的错? 女人离乡背井讨生活就更不容易了。女人除了必须面对同样的乡情之外,还要学会保护自己,免受侮辱欺凌。咬紧牙根,一步一脚印,新加坡的成就少不了他们。但是岁月悠悠,代代交替,红了樱桃,绿了芭蕉,而她们就像飘零的落叶,尘归尘,土归土,这是命运。 晚清腐败,甚至滥用向民间筹募,巩固北洋水军的大笔捐款来翻新颐和园,让慈禧太后安享天年。国运江河日下,最终国债累累,民不聊生,掀起另一波移民潮。滚滚历史洪流,生死存亡有一定的规律,人口大迁徙亦然。留在国内的,以为南洋钱好赚,遍地是黄金,等着在南洋打拼的过番客定期汇钱回家,甚至建起大院子,殊不知过番客跨出每一步都是血泪辛酸,如果真有什么傲人的成就,那是血染的风采! 流水带走了光阴的故事,光阴改变了许多人的一生。问年轻人,多数人都不知道19世纪有一群南方新客,被当作卖猪仔一样越洋而来,打造新加坡,他们只知道莱佛士功不可没。同样的,多数人都不知道上世纪的新加坡曾经出现过一群坚韧的“时代”女性,为了家乡的生活在异地贡献出她们最美丽的青春年华,血泪编织成今天都市的繁华,然后她们湮没在岁月中。 因为有两个世纪的前人的恩赐,我们今天可以安祥地生活,坐落一个又一个黄昏。 … Continue reading

Posted in 飘洋过海的南洋妇 | Tagged , , , , | 8 Comments

沉淀在他乡的季节:红头巾(九之七)

1980年代新加坡广播局拍了十分经典的连续剧《红头巾》,1986年5月5日首播,捧红了土生土长的曾慧芬,但没多久曾慧芬便看破娱乐圈,为了爱情毅然嫁到美国去了;主唱《红头巾》的陈淑桦也因相依为命的母亲去世而精神恍惚,告别娱乐圈。 轻轻的一声祝福 秋风送我上征途 回首前尘 望断天涯 故乡在那云深不知处 朝朝暮暮风和雨 岁岁年年云和雾 背负千斤担 艰难抬脚步 踏遍世间不平路 把那漂泊的步伐 停在荒凉的大路边 抹去泪水 建我家园 你看茫茫沧海变桑田 披荆斩棘齐向前 一起等待艳阳天两鬓添风霜 回头已百年 赢得广厦千万间。 虽然已隔了四分之一个世纪,泰麟对这部连续剧记忆犹新。新加坡自20世纪初以来已是一个多元种族、多元文化的移民社会,华人占总人口的百分之七十以上。大众传媒可以通过大气,梳理历史和追溯民族根系,为大家继续上一课宝贵的历史,唤起人们的本性,更加珍惜前人走过的坎坷路,温故而知新。 泰麟说当年红头巾也叫红头十,因为她们戴着一块浆硬的红布摺成十字方形的帽子戴在头上。那块鲜艳的头巾散发着独特的逆境中求存,不屈不饶、默默付出的精神,是新加坡失去的文化特色之一。这些在建筑工地干粗活的红头巾当年飘泊南来,也许是在没有选择的情况下走上了做红头巾这条路,出卖劳力,刻苦耐劳、奉献青春,自力更生。 从1920年代起,三水红头巾已成为建筑行业中的一支主要力量,从三水到新加坡的红头巾数以万计,但具体数量难以统计,1921年到新加坡的建築女工大约有189人,1931年1237人,1947年279人,实际数目也许远远超过这些数字。自1949年中国解放后,再也没有三水妇女下南洋了,因此红头巾如果还活着,今天已是百岁高龄。1990年代有相当部分居住在红山,新加坡政府有优待租屋和每月发放福利金给部分红头巾,但也有一些红头巾不肯接受政府的资助。 如今尚存的前南洋大学行政楼(1955)、文华大酒店(1971)、中国银行(1954)、亚洲保险大厦(1955)等建筑物,都凝聚着红头巾流过的汗水。泰麟说当年他从中国来到新加坡没多久,还算是半个新客,在红灯码头亲眼看着这群“三水婆”万丈高楼从地起,一级一脚印,建立新加坡最高的20层楼的亚洲保险大厦和18层楼的中国银行。进入1960年代,新加坡建国后,办公楼宇、商业大厦、娱乐场所、民房住宅都如雨后春笋,连在牛车水三水女工聚居的松柏街、长泰街、豆腐街也已改建成“芳林苑”(Hong Lim Complex)。 晨光微曦,头包红巾,身着蓝衫黑裤,挑着沙石砖块,在工地上攀高爬低,从清晨七点忙到傍晚。红头巾没有什么文化,华灯初上,在牛车水骑楼下有好些小摊位,带着黑框眼镜的“写信佬”为红头巾解信写家书,对她们来说这也是心灵的寄托。 回顾一段来时路,这些三水妇女从故乡漂泊到新加坡,很多人背后都各带辛酸。 三水县位于珠江三角洲,是西江、北江和绥江会合处,土壤肥沃、渔产丰富。 三天无雨车头响,一天大雨变汪洋!不幸的是百余年前,水利失修,三江一旦泛滥,三水受害最深,房屋和农田都被淹没了。1915年连绵两个半月的大雨,使得三水境内四处决堤,乡民溺毙,米粮断市。那是三水人大批逃亡海外的一年。 三水还有一个特别现象,就是女人纷纷出洋,很多男人则留在家乡,因此南来的三水人以妇女居多。这些妇女在乡下干的是耕田、砍柴等粗活,体力好又吃得起苦,挑沙担泥的工作她们最能胜任,所以大都成了从事建筑的“红头巾”。1920年代起,三水妇女的红头巾在新加坡已经逐渐形成一个群体,成为建筑行业中的一支主要力量。 据泰麟当年在豆腐街跟一些三水同胞相处的经验,发觉红头巾都有着类似的命运:一方水土一方情,三水妇女明知婚姻不一定能摆脱苦难,相反的可能是另一重苦难的开始,但还是年纪轻轻就出嫁,否则会被村人瞧不起。嫁人之后,丈夫不思上进,迫于无奈,只好与姐妹们相约,跟水客(航船的水手)远走他乡。也有一些三水妇女是为了挣脱自己不喜欢的男人而南渡的,一些则是丈夫早逝,生活没了依靠不得不离乡背井找出路。至于未正式过门,但已被指定盲婚的女子,到新加坡后必须以“生鸡”(公鸡)拜堂完婚。 到新加坡谋生的三水妇女,由水客带到牛车水豆腐街,久而久之形成一条三水村落。她们多数靠水客带路并垫支“水脚”(盘费),以后在做工收入中逐月扣还。大多数人到建筑工地做泥水杂工,搓灰沙、担砖块、搬木料,十多层高的建筑物一样用双肩双脚把材料挑上去。一天劳累十个小时,名义上有工资七、八角,但因为工程是分类分层承包的,实际得到的只有五、六角钱。有时包工头还无理拖延支付,甚至卷款潜逃,女工也就白流了血汗。由于三水妇女都来自贫穷的农村,一心要挣钱寄回乡下养家,受到欺凌剥削,仍拼命劳动,不断寄钱回两头家(夫家和娘家),任劳任怨。 在新加坡干建筑的妇女除了红头巾外,还有人数较少的蓝头巾。头巾是分辨地缘的方式,容易识别,彼此照应。来自三水及广东四邑(台山、开平、恩平、新会)等地的女工包的是红头巾,来自北部清远的妇女则包裹蓝色头巾。 “十个过洋,九个苦命,若非苦命,也因家贫。” “到了南洋六个月,不思茶饭半年长。” 这也许是那些漂泊异国寻出路的女子内心的真实写照。 三水妇女挑起一段建国史,也挑起一座花园城市。尘归尘、土归土,无名英雄已逐渐被后人遗忘。… 挑起一座花园城市 (陈来华) … Continue reading

Posted in 飘洋过海的南洋妇 | Tagged , , , , | 10 Comments

沉淀在他乡的季节:自梳女的归宿(九之六)

1929年至1933年美国经济大萧条,影响全世界,正面打击珠三角的缫丝业。1933至1938五年间,约19万名主要来自广东各地(主要来自顺德、东莞、三水等)农村女子乘着“大眼鸡”(红头船),来到新加坡,加入劳动市场。 大量中国女子进入新加坡也跟殖民地政府政策息息相关,1930年代初的新加坡阳盛阴衰,私会党当道,治安问题严重,殖民地政府实行移民管制来限制男性移民,至于妇女则直到1938年后才受到限制。 中国女子来到新加坡,血缘、地缘制造业缘,经过同乡介绍,进入相关行业。三水女工从事建筑,蓝布衫黑长裤红头巾是她们典型的装扮;顺徳女工则从事家庭女佣,白上衣黑长裤长辫子或挽云髻是典型的妈姐形象。1930年代中国女子往南洋寻出路,也解决了新加坡男女失衡的问题。有些女性找到如意郎君,开枝散叶;有些女性对婚姻没有信心,梳起不嫁;有些义结金兰,从地缘业缘结下有名无实的血缘。 泰麟回忆洁姐在老年跟金兰姐妹分手后的去向。当时洁姐的“姐姐”娣姐由她当“凑仔婆”抚养长大的“儿女”接回家,安享晚年,斋堂则是洁姐孤独一生最后的归宿。斋堂是为这群老来无靠的自梳女所设的,她们所选择的斋堂,多数经过朋友或同乡介绍。她们不需要出家削发当尼姑,只是住入斋堂当斋姑,过着无需剃度的出家人生活。她们有朋友,有依靠,还有些简单的打扫、种植、煮食等工作打发时间, 最重要的还是百年终老后由斋堂负责殓葬,上香祭拜,不用当孤魂野鬼。 泰麟说当年收留这群自梳女的斋堂有大悲院(Jalan Kemaman,Balastier)、自度庵(Changi,搬到 Sin Ming Drive)、观音堂(Katong)、飞霞精舍(Jalan Ampas,Balastier)、万寿山观音堂(Pasir Panjang)等。斋堂在新马是较普及的,比香港更甚。一个可能的原因是人在南洋,距离家乡路途遥远,经过时间的沉淀,跟家乡逐渐失去联系,纵使有心回到血缘的地方,但对那个地方缺乏了解,心有余而力不足,回不去了;至于香港则靠近内地,跟家乡还保持着联系,落叶归根是一个可行的选择。 是不是住进斋堂后,一生的心事就此一了百了呢?泰麟说也不见得,只要有人的地方就会有纠纷,那些出得起钱的,自然架势就大一些,受到的待遇也好多了。当时去拜访洁姐等人,总会听到各种人事纠纷,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反正人生下来就是不平等的。 斋堂的社会功能就跟现在的老人院、疗养院等类似,在一个过去的年代,更适合这群独身老人。 斋姑信奉观音。观音来自净土,相貌端庄慈祥,手持净瓶杨柳,大慈大悲,普渡众生,到极乐世界去是斋姑们坎坷一生后最终的意愿。 瓶中甘露常遍洒,手内杨枝不计秋。 千处祈求千处应,苦海常作度人舟。 也有一些梳起不嫁的妈姐选择殡仪馆为最后的归属,她们住进牛车水沙莪巷(Sago Lane)的福寿殡仪馆和郭文殡仪馆,铺着草席的床位就是她们劳碌一辈子的晚年。她们在殡仪馆吃住养病,万一在梦中去世,则由姐妹为她们净身。 一个可歌可泣的时代结束了。21世纪新时代也有许多单身女人,她们跟前人不同,她们受过高深教育,谋生能力强,生活要求不一样,处事态度不尽相同,也未必秉持自梳女的理念,只是缘分未到,或是因某种原因跟“他”擦肩而过,纵使咫尺之内,亦如海角天涯。 而斋堂…也不是归宿。 相关链接: 1. 引言 2. 过番客 3. 梳起不嫁的金兰姐妹 4. 妈姐 5. 丝丝蚕 6. 自梳女的归宿 7. 红头巾 8. 祝福 9. 鸣谢

Posted in 飘洋过海的南洋妇 | Tagged , , , , | 8 Comments

沉淀在他乡的季节:丝丝蚕(九之五)

跟泰麟谈起过去的新加坡一群自食其力,但敌不过似水年华的妈姐和三水女工,风雨忆故人,不禁引起一阵心情起伏,恍如平静的湖面上一颗小石子,撩起阵阵涟漪。谁知道发生在2600公里之外遥远的珠三角的一场缫丝业革命,影响了一群中国女子的命运。她们告别农村,越洋寻出路的勇气,竟然制造新加坡三代的繁华。八十年前,千里之外,时空交错的某时某刻,缔造已经不为人提起的一段近代史。 在机器缫丝引入之前(1860年),中国一直保持着家庭手工缫丝的传统。养蚕与手工缫丝一体,而且几乎都是女性从事养蚕和缫丝,男性则从事耕种,体现着农业社会男耕女织的传统。 进入19世纪之后,随着蒸汽机和纺纱机的发明和应用,美国和欧洲的纺织工业逐步使用机器来改组他们的生产线。机器生产对生丝的质量提出了更高的要求,必须使用韧性和粗细一致的原料,又适合较高的转速的高级丝。与机器缫丝相比,中国家庭手工所缫的丝(土丝)追不上工业革命的步伐,已经不能满足国际市场的质量要求,因而缺乏竞争力,直接导致出口量锐减。 1873年,在越南发迹的陈启沅回到广东省南海县简村自己的家乡,依照法国式缫丝机器,自己设计机器丝车,创办了珠三角第一家民间投资的继昌隆机器缫丝厂,重新在国际市场定位。在当时的社会环境下,从事养蚕和缫丝的几乎都是女性。未出嫁的女孩一般来说是不允许出村的,结了婚的女性则被家庭和礼教约束,也不太可能到城里的缫丝厂去工作,陈启沅选择在村里建厂,为保守的农村省却了这些麻烦。继昌隆机器缫丝厂的三百名女工中,有一百三十名来自他自己的村子,其他都是从附近的村子招募而来的。 在19世纪的中国,要兴办一个男女同工、有蒸汽设备的缫丝工厂是史无前例的创举,必须面对旧习惯势力的阻挠与无知乡亲的非难。陈启沅能够在家乡设立缫丝厂,除了因他出身于上层阶级而获得士绅给他面子之外,也为乡亲们作了许多好事,以争取他们的支持。他在自己的村子里建了一间米店、一间肉店和一个‘大墟’,出售的商品比附近的墟市便宜一些。他也搞了许多地方慈善活动,赈济老人寡妇,聘请一位医生免费为同村人看病,捐款资助村里的学校,维修堤坝之类的公共工程等等。 陈启沅的成功带动机器缫丝业的发展,20世纪初已成为珠三角的主要工业。1890年代后,珠三角的丝厂数量大增。1894年有蒸汽丝厂75家;1902年,顺德有丝厂86家,丝车34600部。辛亥革命之后,珠三角的丝厂数从1910年的109家增加到1912年的162家,丝车也从42100部激增到65000部,1926年,丝厂增加到202家,丝车增加到95605部。不仅如此,厂丝在出口方面也节节上升,并逐渐取代土丝。 由于生丝出口激增,植桑养蚕比种植棉花、水稻、甘蔗等农作物更有利可图,于是掀起了全面性的弃田筑塘、废稻植桑的高潮,顺德的稻田已经不到全县耕地的十分之一。加上珠三角的蚕茧一年可以成熟6到8次,不受季节性影响,为专业化提供了基础。 机器缫丝厂在珠三角兴起后,招聘了一大批年轻女工进入缫丝厂,从事专职的缫丝工作。由于工厂设在乡间,这些缫丝工并没有离乡背井,没有离开乡间;但她们也脱离了农业生产,成为专职工人。在当时的经济现状下,缫丝工的收入是相当可观的。20世纪初,一个女工每年工作250天左右,就可以挣到200元,当时平均五口的农家,每年的生计约196元。在这种情况下,缫丝女工是相对富有,也得到一笔可以自主支配的收入。女性经济地位的提高和思想意识的开放,使到夫妻关系、父女关系、婆媳关系、大家庭关系等都发生了重大变化,包括出现“自梳女”与“唔落家”现象。 1930年代从顺德等地来到南洋的农村女子好多还保持着自梳女,挽起云髻,梳起不嫁的的习俗。不过她们还是保留着乡土观念,每个月按时托水客把钱带回家乡。至于已经结婚,跑到新加坡来寻出路的女子,甚至会寄钱回乡,让丈夫娶小老婆,使夫家能够传宗接代。 农村妇女坚韧的性格改善国内农村的命运,促进新加坡的繁华;她们甚至可以自我牺牲,成全千里迢迢以外夫家纳妾的意愿。至于她们的晚景,有人欢喜有人愁,归根究底两个字:命运! 相关链接: 1. 引言 2. 过番客 3. 梳起不嫁的金兰姐妹 4. 妈姐 5. 丝丝蚕 6. 自梳女的归宿 7. 红头巾 8. 祝福 9. 鸣谢

Posted in 飘洋过海的南洋妇 | Tagged , , , , | 12 Comments

沉淀在他乡的季节:妈姐(九之四)

一百多年前,新加坡1871年人口普查,在职的妇女约为5,000人,她们之中有650名制裙工、550名女佣、240名织补工、215名编筐工、400名小贩、500名渔妇,1,653人从事未分类职业,麦纳尔(McNair) 在1872年发表的海峡殖民地报告书说这类妇女主要是妓女。由于这份职业统计不分种族,所以很难确定华族妇女所从事的职业,一般相信主要是女佣、小贩和妓女。 我们不知道华族女佣最早是什么时候移民到新加坡,但相信19世纪80年代已有不少从中国过番的女佣,据说顺德沙头乡早在1886年就有黄银欢、黄润金和黄就来等人到新加坡做女佣。到20世纪初,据香港船政司统计,1906年出洋妇女中女佣人数为3,533人,1907年为2,619人,1920年为2,833人,她们之中超过90%前往新加坡。 不过,1930年代是华族女子大量涌入新加坡的非常时期。在30年代移民的妇女除了当胶工、矿工、工厂工人和建筑女工外,还有不少进入家庭服务业,当女佣为生。为谋生而移民的女佣占大多数。由地缘而结业缘是当年的特性,例如妈姐多数是顺德人,建筑女工来自三水,洗衣妇多数是鹤山单水口人士等。她们涌入新加坡,使到广东族群超过潮州人,成为第二大群体。 珠三角曾经是缫丝业发达的地区,与长江三角洲并驾齐驱。广东是中国丝业中心地区之一,产品以外销美国为主,在1923年每担生丝价格为2,420元,1924年以后美国转向日本购买生丝,中国生丝价格直线下降,每担为1,170元。在1930年10月受经济危机的重挫,中国生丝下跌到每担650元。 丝价持续下跌导致广东珠三角缫丝厂大量破产,从1929年146家丝厂, 72,455台丝车;到1934年仅剩丝厂37家,丝车20,396台。也就是说,1934年广东丝厂数只有1929年的四分之一,丝厂大量倒闭使赖以维生的蚕农和工人生计艰难,近10万人失业。 按照传统习俗是男人走出来寻找出路,然后把钱汇回乡下养妻活儿,这个年代正好相反。当时新加坡男女比例失衡,又有私会党争地盘殴斗赌博等严重的社会治安问题,英殖民地政府实行固打制,不接受沒有特別技能的中国男子。男人没法子到南洋来,改由女子出国赚钱养家,妇女能顶半边天,在1934–1938年这短短五年中,有19万以上的中国南方妇女来到南洋。 也有些女子在家乡结婚,当生育机器,一连生了几个孩子,跟婆婆的相处关系却依然不好,一天到晚干活,没有喘息的机会,身心受到伤害。为了躲开不合理的生活压力,于是决定离开家乡。丈夫不同意,她们就用自己的积蓄,先去香港转一圈,然后乘坐“大眼鸡”(红头船),来到新加坡。 至于恩爱数十年的娣姐和洁姐两“姐妹”,据泰麟的回忆,她们来自顺德。广东顺德、番禺、南海等地过去以蚕业发迹,妇女自食其力,盛行自梳女和“唔落家”,冰肌不染红尘垢,自挽青丝度一生。她们当中好些人还来自较富裕的家庭,为了追求独立生活而过番。娣姐和洁姐属于自由一族,同乡人在新加坡结识,结下金兰之约。 娣姐和洁姐的晚年不尽相同。娣姐当“凑仔婆”(保姆),养大了一群“儿女”,他们每三两个月都会来姑婆屋探望“妈妈”,后来还决定把娣姐接回家中,安享晚年。这个决定其实就是挑战金兰契,引起姑婆屋内多个晚上的争论。既然夫妻本是同林鸟,金兰之约一样可以毁,没多久娣姐就告别姑婆屋了。 洁姐在主人家负责做饭、洗衣等家务事,在妈姐的身份中比“凑仔婆”低一级,她晚年无依无靠,又因金兰姐妹不顾亲情丢下她而闷闷不乐,后来选择到斋堂终老,还是同处一室的姑婆们在依依不舍的愁绪中送她去的。 隐约中依稀记得在1970年代还有妇女入住斋堂这回事,曾几何时这个习俗已经在城市化的新加坡消失了。 想起多年前翻阅过的巴金激流三部曲之《家》中的一句话:往事依稀浑似梦,都随风雨到心头。 相关链接: 1. 引言 2. 过番客 3. 梳起不嫁的金兰姐妹 4. 妈姐 5. 丝丝蚕 6. 自梳女的归宿 7. 红头巾 8. 祝福 9. 鸣谢

Posted in 飘洋过海的南洋妇 | Tagged , , , , | 9 Comment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