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合源街

原文:navalants.blogspot.com, 2011年2月4日
修订:2014年3月13日

猪仔馆

农历新年前几天,偷得浮生半日闲,乘着地铁来到牛车水地铁站。有位阿婆问几位聚集在一起的年轻人,广合源街该走那个出口。年轻人互相张望,似乎都束手无策。是听不懂阿婆的广东话,还是听不懂阿婆所说的广合源街?

在这个年轻人的世界,也有轮到我这个半百的老头子英雄救美的时候。阿婆跟着我沿着地下道,乘着电楼梯,来到宝塔街(Pagoda Street),除了惊叹广合源街今时不同往日外,免不了千多谢万多谢。举手之劳没什么好谢,跟当年那群在广合源街走过历史的有情有义的小人物,我还差得远呢!何况再不济,我也曾在这个地方混了最年轻的二十年岁月,别说大路,即使是横街窄巷依旧影响良深。

重新打造后的广合源街,乡土味不再,难怪阿婆不认得地方了。2011

重新打造后的广合源街,乡土味不再,难怪阿婆不认得地方了。2011

新加坡地图上并没有广合源街这条路名,难免年轻人新移民都对这个地方感到陌生。广合源街是宝塔街的俗名,百余年前这条街是猪仔馆的集中地,其中规模较大的猪仔馆是37号的“广合源”,广合源街由此传开。目前,37号小屋可能也是东南亚仅存的曾经用作猪仔馆的屋子。

“猪仔” 是“契约华工” 的俗称,是指同西方殖民地及其代理人签订卖身契约的中国人。鸦片战争前后,殖民主义者需要大批廉价劳工开发南洋,而美国、加拿大、澳洲等国家也需要廉价劳工开矿和修筑铁路。当时清朝政治腐败,国弱民贫,东南沿海各地乡民难得温饱,纷纷往外找寻出路。广东濒临大海,毗邻港澳,出洋方便,殖民者就在港澳设立“招工馆”(猪仔馆),打出“金山满地黄金”、“要发财去金山”等极具诱惑性的口号,使那些为了糊口,迫不及待的贫民上当受骗。

清朝,繁忙的广东码头,给多少契约华工带来希望与失望。

清朝,繁忙的广东码头,给多少契约华工带来希望与失望。

“猪仔契约”的内容包括应募地点、工作性质、工价、每日工作时间、契约年限、预约工资等等,老实而又头脑简单的乡民就在契约上盖上手印。可是,因为契约用的是英文,实际上契约写些什么,猪仔华工是不清楚的,雇主也不履行契约的责任,契约等于废纸。

我和广合源街有个约会

我对广合源街的印象始于1960年代。每个星期我都会跟着父亲在大坡二马路(新桥路)的泰山药行拐个左弯,去9号能新洋服店看大人打麻将。多年以后才知道泰山药行的老板是博物馆的义工家明的姐夫,早知道当年年纪小小便该先串个门,或许日后买中药有些特惠。

新年前的广合源街,人山人海。图片来源:NAS c.1970

新年前的广合源街,人山人海。图片来源:NAS c.1970

能新洋服店也租个小地方给夜市小贩存货。黄昏时分,夜市小贩进入店内把鞋子搬到街边摆卖,十点过后陆续收摊,夜凉如水,一晚就这样过去了。更忙碌的是农历新年前,24小时人山人海,广合源街成为不夜天。

夜市打烊后,洋服店跟着关门,这关门可不是简简单单把门掩一掩就可了事,而是一片一片木板像积木般拼上去,最后把两条横樑当着门辁内锁,才告了事。

关门就像积木,一片片木板拼凑上去

关门就像积木,一片片木板拼凑上去

当时的广合源街是洋服专卖街,短短一条街容纳了18家男装洋服店,裁剪生涯养活了许多户家庭。随着成衣业逐渐发达,传统洋服店渐渐被淘汰,所剩的裁剪师傅已不多。

广合源街也是赌的天堂,除了门面洋服店,后面开台让朋友们在周末新年小赌外,也有一些在二楼三楼搞聚赌的地下赌档。洋服店后面小赌怡情,地下赌档则兼做大耳窿交易,多少倾家荡产、家破人亡的现实悲剧就从发新年财这一刻开始!

广合源街短短一条街,有18家洋服店

广合源街短短一条街,有18家洋服店。图片来源:NAS c.1980

典型的洋服店格局

典型的洋服店格局

每个月发薪那几天,父亲都会带着我到能新洋服店斜对面咖啡店三楼拜访大姑妈,大年初一也必定给大姑妈拜早年。父亲称大姑妈为“环姑”,环姑年轻时当妈姐梳起不嫁,年老时靠着积蓄过晚年。

当时一层楼由木板间隔出好多房间,因为有些积蓄,环姑租的是“头房”,有窗户也有阳光。走到头房,当然必须先穿越过就在厨房和大众厕所旁的尾房和中间阴暗的散仔房,跼促霉涩兼而有之,散发出浓烈的讨生活的味道。

典型的头房格局

典型的头房格局

典型的中间房格局,两人一张大床,除了拉之外,其他的日常作息都在其中

典型的中间房格局,两人一张大床,除了拉之外,其他的日常作息都在其中

我们一家子跟环姑有什么渊源呢?地缘吧!父亲说。当年1949父亲只身来到南洋,多得当妈姐的环姑照应,每个星期都上她的老板家,躲在厨房喝老汤,一碗汤水一碗情,汤喝多了,什么恩惠也

算不清了。祖母死后,环姑更俨然像个母亲,两人说着悦耳但我完全听不懂的家乡话,偶尔讲几句白话,大概是叫父亲要多积善缘之类的话。

1980年代中国对外开放,环姑决定放弃新加坡的一切,回去曾经熟悉的家乡度过余生。离别之情总是聚散两依依,环姑和父亲两人互道珍重祝福,父亲给她一个顺风红包,大家拉扯一番后,相约日后回乡再见。

日后回乡再见的是墓碑。回乡八个月后,环姑因水土不服而往生了,留下的是经常哼在嘴边,熟悉又叫人惆怅的歌谣:人到中年万事休,算来几乎水东流;谁人识得天机透,人老焉能再回头?

相关链接
妈姐
梳起不嫁的金兰姐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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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out 国樑 KL

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若无闲事在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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